离家后的第一场初雪,悄然而至,降临在我十九岁这一年冬天。
我推开宿舍阳台门的一刻,漫天细密的雪片正簌簌飘落,斜斜地划过面前的蓝天,试着留下初冬的第一笔。风从海的方向吹来,裹挟着微咸而清冷的气息,钻进我还未来得及拢紧的衣领。那一刹那的凉意刺入肌肤,这一刻,让我恍惚间跌回三个月前的初秋——母亲送我来大学报到那天,她和我站在同样的风里,一遍遍为我整理衣领。她的手指掠过我的脖颈,带着与我此刻所感知的、如出一辙的微凉。只是,现在我们身边的风早已不同。
走在北校区的路上,三元湖已经覆上一层薄冰,冰面如镜,清晰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穹。湖畔垂柳的枯枝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,风一吹过,便彼此轻撞,叮叮咚咚,像遥远童年里悬挂在窗边的风铃。我蹲在湖边,望向冰面上自己的影子,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睫毛上,融成细小水珠,顺着脸颊悄悄滑落,最终隐入围巾纤维中。那微微温热的湿润,恰似三个月前,我目送母亲转身离去时,偷偷抹去的眼泪。
宿舍前的操场上,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深深浅浅的脚印交错密布,像一张铺展的网,网住了匆匆来去的青春时光。路边,保洁阿姨正挥动扫帚清理小径,雪花随她的动作扬起又缓缓飘落,在她胶鞋边缘堆成小小的、临时的雪山。那是专属于她的艺术创作。
暮色降落,天光渐暗,路灯就在这时倏然亮起,光线惊动了松枝上栖落的雪,它们簌簌而落,碎成漫天闪烁的星子,飘进少年们打雪仗的欢笑声里,落进流浪猫蜷缩着的暖气井盖边缘,也落进无数个如我一般、离家求学的年轻人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。
当最后一片雪花在宿舍玻璃上融化殆尽,我呵出一口白气,看它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,又消散成淡淡的水痕。耳畔仿佛传来遥远的呼唤,像是故乡的声音,又像只是风穿过枯枝。
我知道,就在这片积雪之下,忍冬的种子正静静沉睡,做着关于春天的梦。而十九岁的这个冬天,正以它带着海盐气息的清冷姿态,轻轻拥抱每一个在异乡悄悄想家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