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散文>时光的针脚

总觉着，四季的变换，是绕在外婆指间的线上。

外婆的针线筐，静静地搁在南窗下。春天来时，那光里便融了柳梢的鹅黄。她取出细白的布，绷在圆圆的竹绷上。针尖穿着水绿的丝线，一针，又一针，那样轻，那样慢。初时只是零星的几点绿，怯怯的；渐渐地，就连成了藤，漫成了叶。我看着，仿佛那针引着的不是线，而是窗外蠢蠢欲动的、湿漉漉的生气。春的针脚，是怯生生的试探，藏着无尽的、要往外溢的劲儿。

未及细品，蝉声便猛地泼了下来，浓浓的，黏黏的。午后的世界，静得只剩蝉鸣与针穿过布料的“嘶嘶”声。外婆的针走得慢了，汗珠凝在额角，将坠未坠。夏日的线脚是疏朗的，一针与一针之间，空着风能穿过的缝隙。阳光从窗格跳进来，在银针上一闪，碎成无数小金箔，在她指尖明明灭灭。夏的针脚，是慵懒的，带着汗水的微咸，把漫长的午后，缝成了一段悠长的静。

蝉声不知何时被风吹凉了，空气里有了清冽的味道。外婆换了更细的针，线也捻得紧紧的。沿着领口，顺着袖边，针脚匀净而密实，像秋日自己落下的一行行端正的小字。偶尔，一阵风摇动窗外的树影，飞快地掠过她的手腕。她便停一停，望一眼窗外澄澈高远的天，眼神也清亮亮的。秋的针脚，是周密而稳妥的，它把天地间渐渐散去的暖，细细地收拢来，缝成一件贴身的依靠。

当深青色的厚布与雪白的棉絮出现在筐中时，屋外的风声便尖利了起来。冬日的缝补，是庄重的。针穿过厚厚的棉层，发出闷而实的轻响。炉上的水壶吐着白汽，氤氲着她的侧影。这一刻，她的每一针都又沉又稳，像在与窗外的严寒对谈。针下渐渐成形的，是一个用棉花絮成的、蓬松而牢固的小小世界。冬的针脚，是内敛而深沉的，它把所有的暖意都锁在密密的针脚里，缝成一道温柔的屏障。

窗外的四季，是岁月匆忙的笔迹；而外婆手中的四季，却是针线细细密密的行走。那循环往复的穿引里，光阴的流转，便成了掌心可握的、笃定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