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散文>青石板路

记忆里的那条路，是青石板铺就的，一块挨着一块，被无数双脚磨得油光水滑。路的两旁，是低矮的瓦房，墙上爬满了蓊郁的常春藤。夏天的午后，阳光被茂密的梧桐树叶筛过，漏下满地晃动的光斑，像一些碎了的金箔。我那时总爱赤着脚，在那温热的石板上走。那温热，不是烫，是一种熨帖的、从地底深处升腾起来的暖意，一直暖到人的心里去。

最妙的还是雨后。雨水将石板洗得清亮亮的，像一块块深色的玉。石缝里的青苔，喝足了水，绿得发腻，肥腴得像是要滴下汁子来。我总蹲在那里，一看就是半天。看那青苔，茸茸的，像一层极细极软的绿绒毯。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，和着谁家院里晚香玉的甜味，混成一种说不出的、叫人安心的气息。

路的那一头，有一棵极大的槐树。开花的时候，那香气是浓得化不开的，甜丝丝的，仿佛把空气都酿成了蜜。我们这些孩子，便拿了长竹竿，仰着头，去打那一串串奶白色的小花。花落了满头满身，也顾不得，忙不迭地捡起来，塞进嘴里。那味道，至今似乎还留在舌尖，是清甜里带着一丝丝涩，像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年纪。

路是短的，走不了几步，便到了头。尽头是一道矮矮的围墙，墙上开着一扇生了锈的铁门。童年的我，总觉得那门外是另一个辽远而神秘的世界。

如今，我走过许多地方的路，行过许多地方的桥，却再没有一条路，能像记忆里那条青石板路一样，走得那样踏实，那样心安。它短短的，却仿佛走尽了我整个无忧的童年。那石板上的温热，那雨后的清气，那槐花的甜香，都细细地封存在心底，成了一帖清凉散，足以慰藉往后所有焦渴的征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