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散文>桂树藏牙记

我一直相信，气味本身就是一种记忆，比如此刻。

拆开爸妈寄来的包裹，嗅觉总比思绪快一步，捕捉到那挡不住的桂花香。裹着棉袄在烟台冬日呵着白气的我，一瞬间时序错位般恍惚，更多的却是漫上来的心安——我相信这桂香会如约而至，胜过相信自己能做成某件事。

这香气，原是凝为实体的记忆。小时候房前栽着两三株粗壮的桂花树，每逢九月，浓绿叶片间缀满细碎金桂，甜香裹着秋风漫进屋里、飘到巷口。我最爱把雨伞倒扣在树下，手脚并用地爬上树干，搂着枝丫使劲摇晃。金黄花瓣簌簌坠落，有的积在伞面里，有的铺成香软金毯，偶尔摇落叶尖的小虫，惊得我跳下来，却又捂着嘴笑，转身再爬上去。

小时候深信一个习俗：乳牙掉落，上牙埋土，下牙抛屋顶，新牙才能长得板板正正。十几年前的九月，一颗下牙松晃数日后脱落，我攥着这颗带余温的小牙齿，兴冲冲计划抛上平房屋顶。可憋足劲抡圆胳膊，牙齿却向后划出弧线，“嗖”地钻进浓密桂树丛，瞬间没了踪影。我愣在原地，满脑子都是“新牙长歪”“再也不长”的恐慌，小小的心被攥得发紧。

那几天，缺牙的嘴说话总漏风，可漏进来的全是甜滋滋的桂花香。最终，我的牙齿非但没长歪，反倒意外齐整。细细想来，或许抛向桂树的刹那，远比让它孤零零留在屋顶，更能赢得时光的偏爱。至少它曾短暂充当“花蕊”，跟风中的花苞一起落入泥土，完成了一趟事与愿违却满是芬芳的宿命。

如今我仍热爱所有桂花制品，桂花糕、桂花蜜、桂花酒……仿佛当年真把牙齿长在了桂树上，从此比旁人多了份羁绊，能更早品味到秋天的清甜。每当桂花簌簌飘落，纵使相隔千里，总会想起那个攥着牙齿抛向空中的小小身影。逆向的重力里，花瓣纷飞间，我接住了花与牙齿交错的刹那芬芳，也接住了岁月最清甜的馈赠。

桂花盛开的季节，我的世界会落下一场橙黄的雨。雨里藏着秋日未竟的心事，更藏着一缕跨越山海、从未消散的桂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