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散文>深秋的烟大

来烟大看深秋，须得往那林木深处去，往那人迹略少的小径上去。夏日里蓊蓊郁郁的法国梧桐，这时候是彻底地换了一副骨相。叶子是黄褐色的，边缘卷曲着，干巴巴的，却还顽强地挂着大半。风过来，不再是“沙沙”的细语，而是“喀啦喀啦”的、带着些干裂的声响，听着便觉着这秋天是深到骨子里了。阳光也变得吝啬，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，是那种失了温度的、白晃晃的光斑，落在地上，与那些蜷缩的落叶混在一处，明明亮亮的，却暖不了人心。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寒，是那种带着枯萎草木气息的、凛冽的寒，吸进肺里，教人霎时间便清醒过来，什么慵懒的念头也都存不住了。

三元湖瘦了。夏日那丰腴的、几乎要漾到岸上来的绿波，此刻收敛了许多，沉静地卧在那儿，水色是一种近乎于墨的幽碧，映着高而苍蓝的天，显得格外深邃。那残荷的景象，是比先前更彻底了。一片片的，早已失了亭亭的梗，东倒西歪地斜插在水里，像是大战后废弃的旌旗。颜色是那种沉郁的、近乎于黑的褐，茎秆却在

水面划出倔强而清晰的线条，如篆书，如铁画。没有蛙鸣，没有游鱼划出的涟漪，只有一种绝对的、属于时间本身的静默。偶尔有一两只水鸟，灰扑扑的，悄没声息地掠过水面，翅尖点起一圈微澜，旋即又散了，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份沉思似的。

然而，你若以为这便是全部的烟大，便错了。在这满目的清寂底下，流动着的，却仍是那股子年轻的、不肯安分的生气。你看那图书馆的窗子，在傍晚时分，一格一格地亮起来，暖黄黄的，像一只只专注的眼睛。里头坐着的人，裹着厚厚的外套，围巾松松地搭在椅背上，他们的世界，只在眼前那一方书页，一盏孤灯里。那静，不是空的，是满的，是被无数活跃的思想填满了的。走廊的尽头，有低低的、持续的诵读声，是外语，或是古文，混着窗外风声，成了一种奇特的伴奏。他们的脸，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，但眼神却是灼灼的，那光，能穿透这深秋所有的寒凉。

从实验室里晚归的学生，三三两两，骑着单车，从我身旁掠过。我听见他们谈话的片段，是关于数据的、关于模型的，带着些许疲惫，却又掩不住兴奋。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，倏忽而来，又倏忽而去，只留下一串清朗的笑声，在清冽的空气里久久不散。那笑声，像一把无形的剪子，“刺啦”一下，便将这沉沉的暮色剪开了一道欢快的口子。

我忽然觉得，这深秋的烟大，像极了一个人。他走过了春的萌发，夏的盛放，如今褪下了一身浮华，将内里的筋骨坦然显露出来。那凋零的，不过是些浮表的枝叶；那沉潜下来的，才是真正要紧的、准备越冬与萌发的力量。这清寒，正好磨砺人的志气；这静默，正好供养人的沉思。那些年轻的学子，他们在这看似萧索的季节里，不正是在为自己生命的下一个春天，暗暗地积蓄着一切么？

夜色愈发浓了，我裹紧大衣，转身离开。回头望去，那片灯火，在无边的墨色里，显得愈发温暖，也愈发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