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爬上教学楼第三层时,廊柱的阴影正在瓷砖上练习变形记。我数着去年漏雨的墙缝,发现新补的灰浆里藏着几粒未融的盐晶——或许那是时光在墙体里析出的结晶体。
二楼转角的槐树把枝桠伸得更远了。去年夹在《飞鸟集》里的槐花标本,此刻正在某页书卷里继续脱水,而树冠深处悬着的新巢已孵出三声啁啾。风掠过时,整棵树都在摇晃去年的秘密,碎影中浮现出去年夏天那个把练习册垫在膝盖上抄诗的午后。
生物教室的台阶又添了层茶渍,像老砚台里沉积的墨垢。我数到第七级时,阳光恰好漫过窗台上那排蒙尘的广口瓶,去年浸泡的银杏叶愈发金黄,恍若被时光施了定身术的蝴蝶标本。走廊尽头飘来桂香,与粉笔灰搅拌成奇异的甜,某个奔跑的身影撞碎光束,扬起无数个昨天的尘埃。
数学老师的花镜片又厚了半圈,镜框后的目光却愈发温润。他板书时粉笔总在"解"字最后一捺顿住,粉灰簌簌落在袖口,堆积成微型雪山。去年那个被三角函数困住的黄昏,正是这截断崖般的停顿,让夕阳得以从后门溜进来,把我们的影子钉成满墙的蝴蝶。
暮色漫过操场时,新栽的梧桐正在丈量光阴。树影在跑道上拉出细长的时针,去年逃课少年蜷缩的轮廓,如今已发酵成椭圆的阴翳。沙坑里深浅不一的脚印正在褪色,但风掀开表层的沙砾时,仍能看见某个脚印里嵌着的半片玻璃糖纸,像被岁月打磨的星屑。
放课铃响过三巡,值日生仍未擦去黑板左侧那道未解的几何题。白色粉笔线游弋在靛蓝暮色里,仿佛时光窖藏的虚线。当最后一线天光淹没在楼群背后,我终于读懂:开学从来不是起点,而是无数个昨日在光阴瓮坛里,正悄然酿成透光的琥珀。